作者 主题: 勇者物语·拂晓篇  (阅读 2601 次)

副标题: 后宫之龙编年史

离线 D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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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物语·拂晓篇
« 于: 2012-04-15, 周日 19:14:33 »
“勇者”雷伊•鲁西泰德,我们的军团长,年轻的红发剑士。左眼翠绿如玉,右瞳如熔炼的黄金般闪烁着异于人类之光。他似乎是一个笑口常开的男人,一个少年,有着太过天真的秉性和十个青春期男孩相加的活力。

“深红毁灭者”是他的另外一个名字,传说在帝都被魔王的异怪军团渗透时。他只身一人,凭借那只金色的龙之眼辨认出了所有伪装成朝廷重臣的异怪,将他们一一杀死。但在这个过程中,那些被异怪所控制的人类士兵,总计四千余人也死于他的剑刃和魔法之下。传闻还说,他最后冲入皇宫的时候,浑身都浸透了鲜血,像一尊血肉魔像般站立在皇帝的面前。

有人说他是救主,有人则称他为恶魔,但他们的绝大多数,都对他抱持着不切实际的臆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部分贵族疯狂地想要拉拢他,另一群则积极地渴望除去他。但到最后,既没有人能收买,更无人能杀死的这个人,比‘魔王’更让他们恐惧。

除去上述两个称号之外,他还有其他的名字。

在遥远海疆之外的龙之岛,那些远离人类常识,比最强大的野兽更凶猛,比最博学的贤者更睿智的龙族们,称他为‘守护者’,据说,这是为了感激他和伙伴击败侵染龙族的邪神,并且促成了新龙王的继位,而在千万年间,只有他以人类的身份取得这个头衔。

不,等等,人类的身份?

有很多个版本试图证明,雷伊•鲁西泰德早已不是人类。有人信誓旦旦地声称,雷伊在战斗中变身成为一头白色的巨龙,另外一些人则宣称那头龙是红色或黑色的。更有一些人则表示雷伊化身成巨大的恶魔,手持烈焰魔剑焚烧了半座要塞。而对于我们,他的军团成员,在人们口中有时是死亡骑士,在黎明死去,午夜复活。也有人说我们是一支被逐出天堂的战队,全员都拥有着黑色的翅膀和神明的庇护。

我想我有资格在此作出公允的发言——我们是人类,并不是上述这些东西。当然,雷伊•鲁西泰德另当别论,姑且不谈巨龙,他曾独自一个人应战一个中队的恶魔统帅,那本来应该是足以夷平一个万人军团的战力,但在雷伊的剑下,他们的咆哮和咒文化作恐怖的尖叫,不出片刻就纷纷被那把可怕的巨剑还原成地狱的火焰。

他的力量还不止于此。我亲眼见证他与古老的魔法大师斗法,也观赏过他仅仅合拢双手,就像是几百架投石器一样放射出白光瓦解钢铁铸造的城门。甚至于有一次,在与一名魔神的决斗里,他当着我们的面长出了水晶般的翅膀与利爪,化作综合了人类、巨龙甚至还有神般的姿态。

而比他的外表和战力更加重要的是,是他缔造了这个军团。将毫无组织与纪律的散兵游勇的我们,送上与魔族军团战斗的第一线。有多少个夜晚,我们都在齿间咀嚼他的名字,拌上最辛辣的咒骂作为佐料。为他那似乎毫不考虑的战略与战术,为他对我们毫无理由的苛求,为他对自己和所有人的生命的轻蔑。我们有时甚至会轻声地啜泣,因为那些恶魔和不死士兵实在太多,太可怕。

而在白天,我们无暇恐惧,只因忙于战斗。

在被他称为‘龙之进军’的魔法阵型牵系下,我们犹如一个整体,对抗永远是自己两位数,甚至三位数倍率的敌人。最近的一次记录中,我们在一天里开战了十五次,在战场上留下了四万具魔族与不死士兵的残骸。

这支军团最鼎盛时期的人数,仅仅是二百八十人。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被雷伊•鲁西泰德成功转化成了比他小一号的怪物。当那面陈旧的,据说见证过前次沙漠远征的‘勇者军团’溃灭的旗帜,如今的‘辉龙旗’在风中展开。我们这支人丁单薄到连预备队都没有的军团,会将一切抛诸脑后地追击着那些魔族,甚至有一次追到了地狱门口。我们让恐惧之火在魔族的心中燃烧,却无暇享受胜利的余韵,因为随后就是另外一场激战。

这些死亡的试炼让我们越来越强,我们之间逐渐培养出的默契甚至超越了魔法的链接,整个大陆,除去皇帝直属的‘黑色军团’外,应该不可能有比我们具有更丰富实战经验的士兵了。但是对雷伊•鲁西泰德和他那疯狂的计划来说,这样是否足够呢?

我们恨他,所有人。

但是,如果能够为他而死,对我们来说,却又是值得无比骄傲的事。

觉得矛盾吗?

如果你还没有听厌的话,我会对你说出我们的故事。这支军团是如何成立,以及它为什么要去到地狱和比地狱更可怕的沙漠战场,又是如何回来的。

但在那之前,请先允许我做一番迟来的自我介绍——我的名字叫做卡桑德菈•格莱雅,旧希斯领的骑士之女,前任‘蓝狐佣兵团’的成员,现效忠于雷伊•鲁西泰德,‘破晓之龙’的书记官,兼史官,兼射手、相马师。

我提到过吗?军团的人手一直都不足。
我先放个卷轴在这里,上面记载的咒语足以解决你们生活与跑团中遇到的大部分困境:别把自己太当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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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勇者物语·拂晓篇
« 回帖 #1 于: 2012-04-15, 周日 23:37:22 »
我的故乡,希斯领,在我十三岁那年被恶魔军团化作了焦土。不,说恶魔军团并不贴切,事实上他们中成员多是人类、兽人甚至精灵。用他们自己的话说,他们投靠了‘会赢的那一边’,从而取得了对自己的同胞施以制裁的特权,魔王给了他们黑魔法的力量,而他们效忠他的迫切欲望甚至超过魔族自身。

这群肮脏的败类杂碎。

在来不及求援的情况下,我的父亲阻止起村里的男丁试图抵抗,这让他们赢得了一个相对体面的死亡。也让他们迅速免去被后事折磨的义务,魔王的信众搜刮了希斯没有被火焰毁掉的所有财富,活埋了投降的老人和成年人,仅将一些孩子聚集起来,作为魔族的粮食,献给他们那些可怖的上司。

在这以前,他们要收取抽成,这是惯例。

我和几个比我年长的女孩被按在血污的地面,那些血来自我的母亲。他们把不断哀求的她从我身边拖走,拖进我看不见的人堆包围中。我对她最后一眼的记忆,伴随着最后的吐息从她破裂肺部释出的轻响,化作一片黑红色的模糊。因为她的脸,我的母亲的脸面目全非,唯有一滴黑色眼泪凝结在她的眼角。

而就在她咽气的当口,那些男人在我们的身上起伏着,虽然我还只是个孩子,他们依然确保每个人都在我身上找到乐趣,直到我完全失去意识,并且再也无法被弄醒为止。

那一夜之后,任何的疼痛对我来说,都只能算是笨拙的调戏。我再也没办法做一个女人,我的喉咙也因为喊叫而永远地毁了。

所幸,在被他们送往魔王军所在地的途中,运输船遭到了海怪的袭击(事后我得知,这是鱼人王国反抗魔王的行为)。我们这些贡品中最年长的一个乘机救出我们,送上一艘小艇逃走。但是残破的意志与肉体缺乏活下去的动力,缺乏补给与指引的海图又让我们迷失,被一艘路过的船只救起时,一起逃走的十个人里只有我独自幸存。而那艘船上载着‘蓝狐’,一支以谨慎闻名的佣兵团,团长迈森虽然狡诈吝啬却也非毫无同情心,在他的准许下,我,希斯领最后的孤儿暂时得到了容身之处。

在那个佣兵团并没有什么能够医治人内心创伤的东西,我打杂、喂马、替伤者截肢,有时候还要把开膛破肚的内脏装进某个哀嚎着的倒霉蛋的肚子里。时值魔族侵略之初,诸国间的停战协议尚未签立,佣兵这个职业本应景气不错。但是迈森谨慎的个性却让他预见到了魔族的危险,他对此小心翼翼,每当在佣兵团驻地周围发现疑似魔族的迹象,立刻废约走人。

这让我们遭受了唾骂,贫困甚至追杀。却也保住了大部分人的小命,有好几次我们刚刚离开,在身后就升起了代表毁灭与悲剧的狼烟。我们看着自己曾经住过的村庄、城镇与要塞无一例外地被焚毁。我闭上眼睛,想象着我的父亲在那狼烟下身首异处,他流出的血被践踏成污黑,而这色彩才是世界的真实,它扩散,浸透了整个世界。在那些贵族欢饮享乐的时候、庸人牢骚抱怨、骑士为了所谓荣耀用长枪戳着彼此脑袋的时候,将一切吞下,撕裂,犹不满足地——

“不要回头,丫头。”每当此时,迈森会狠狠抓住我的肩头,把我从狂奔的思绪里摇醒,命令我照顾他那匹灰马。那几年他的日子并不好过,没人会信任无法激励士气,更分不出钱财的团长。团员们鼓动过他几次,让他接下那些回报丰厚,对魔王军进行攻击的委托。但是迈森每次都拒绝了,我们只能继续选择那些针对人类势力的委托,说来可笑,同胞居然是‘蓝狐迈森’唯一敢于杀戮的对象。

与其这样——

“——不如我们就投靠魔王吧。”

这样的声音终究是会出现的,迟早会。那一天,我们刚刚打胜一场某某贵族对某某贵族之亲属领地的战斗,为夺回几块贫瘠的麦田领到了一小袋钱币。迈森把它倒出来后忍不住骂了句粗口,说从没见过用铜子付账的贵族老爷。

那个声音响了起来,我不记得那个人是谁。因为很快其他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有人激烈地赞同,有人激烈地反对。双方立场之中倒不见道德的立足之地,佣兵们评估着风险、回报和盟友的可能性。

我木然地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赞同者逐渐增加。我的故乡是不是也在这样的讨论中被划为牺牲品?那群人,也像这群佣兵一样,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为投票了吗?我想不起来那一瞬间自己是否想了其他的事,只是反复地思考着那一个问题。

他们投票了吗?
他们投票了吗?
他们投票了吗?
他们投票了吗?
他们投票了吗?
他们……

意识到自己拿起弓的时候,我已经瞄准了一个人。幸或不幸地,迈森和副团长抓住了我,阻止了我夺走那些人的性命。结果倒霉的反而是他们,我想我咬伤了副团长的手腕,也掰断了迈森的一根手指。狂乱的我把他们当成了那一晚的那些人,而即使经过4年的岁月,我却依然无法赢过男人的手臂。

那个议题因为我的行为被打断了,迈森没有给它继续的机会。他站到部下中间,严肃地告诉他们:自己绝对不会跨过那条底线,但是他也不会阻止哪些人奔向自己所渴求的富贵。在众人的注视下,他宣布蓝狐佣兵团就此解散,所有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离开。

对于佣兵们来说,这并不是多具冲击性的决定。大多数人已经受够了这样的生活,他们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作为多年并肩作战的纪念,收拾行囊拿了自己那份少的可怜的钱,顺走一些补给就踏上了陌生的道路。迈森在旁边看着他们,一言不发,只是有时候会像团长一样出声呵斥:“小兔崽子,别抢了。”

这个在任何情形下都能幸存下来的佣兵团,悄无声息地走向了末路。离开的人员有七成以上,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并未真的投向魔王军,而是去了更好、更大的佣兵团,或者在一些地方守备队谋取到了职位。在日后,我曾经见过几个老伙伴,可惜他们已经不认识我了。

“为什么?”

人走的差不多以后,我抱着膝盖,看着在火堆边包扎手指的迈森。他年轻的时候,曾经被称呼为‘狡诈的狐狸’,然而如今他看起来仿佛当真只是一个平凡的老人,带着疲倦的身体注视着自己半生的心血在眼前离散。

“时代将会变得不同。”迈森缓缓地说:“魔族在逐渐渗入人类的聚所、军队甚至皇家,就算在这个佣兵团内部,也有几个人被悄悄替换了。我和你说,丫头,人类要完蛋了。”

“……内部?替换?”

“没错,他们都觉得魔族是一群凶蛮的怪物,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比大部分蠢货能够想到的更睿智,遵循着一个仿若出自狡诈之神脑中的周密计划而运转。魔王比人自己更了解人类,如今还未有明确的战事征兆,但他正在把诸国政治的核心逐步捏在掌中,届时簇旗一扬,将无人能够阻止他。”

“但是你,你能看出来啊……”

“我?我只是一个想要求生的老头子,我能够看到这一切,是因为我比他人怯懦。哼,当然,我也不会否认我有高出他们的智慧,而这一切我受够了。接着我要找个够简单,偏僻,没什么价值的地方待着,过完我的下半辈子。我知道我对你来说太老了,但我这个年纪的男人,要求的本来也不是什么亲热,而只是陪伴。你可愿意跟我一起走?作为我的养女?”

我露出迟疑的姿态,但他并没有追问。我想,他一定很清楚我的答案。

虽然是最后一个,我还是在几天后离开了迈森,从此再未相见。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颠沛流离。辗转于港口、村落、肮脏的贫民窟和酒吧之间,逐渐地连自己存活的目的都逐渐遗忘。

我没能找到魔族或死亡,却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世道变得越来越差,迈森是对的,魔族不用抛头露面,像愚蠢的神话里那样等待人类前去讨伐。他们只需藏在暗处,不时针对那些他们认为勇敢,会对他们造成威胁的人下手,顺便散播恐怖即可。向往黑暗,主张顺从魔族的宗教在这些年间变得愈发常见,黑暗的威胁没能激起人类的抵抗心,反而让人类更加狂躁地将怒意投向了彼此。

而在这段时间里,唯一的变化,便是所谓的‘勇者’变得像是路边的杂草一样多。这些人用花言巧语把人团结在自己的周围,向着各地的魔族发出一次次无谋的攻击。的确,其中有些取得了战果,但这样的行为似乎只是招致了魔族更惨烈的报复。不知有多少村庄愚昧地用美食和女人交换勇者讨伐魔族后支付的财宝,结果整个从地图上被抹消。

当然,‘勇者’们并不在乎这一点,他们追寻名声与报酬,逐渐地成为了一种产业。在有些国家,甚至开始给这些‘勇者’颁发证书。无视他们的行动中不妥的地方,人们自以为看到了希望,甚至觉得到了反攻的时刻。

我对此毫无兴趣,但他们的确为我带来了某种程度的便利。

在那段日子里,我经常暗中跟随那些‘勇者’的队伍,埋伏于安逸之地,隐身于暗处,我的弓箭是我唯一的伙伴。我在冷雨下屏息潜行、在雪层中隐匿身姿,用污泥掩盖身体的气味。看着那些勇者们的行动,在合适的时机——张弓,射出死亡之羽矢。

我只杀那些有把握杀死的敌人,因此从未失手。每当弓弦紧扣,全身宛若置身冰窖,仅指尖的感触为真。长久的潜伏与忍耐,只是为了松开手指的一刹,看着羽箭刺入目标的要害。等待,然后转移,再一次伏击。

只有那瞬息,我能超越可悲的现实,体会到活着的实感。

直到那一天,随着最后一个自称为勇者的家伙在哀求声中被那些明显强大得多的怪物所杀。我童年的梦魇再次于我眼前重现,被开膛破肚的抵抗者、在少女身上耸动的身躯。捂住嘴的我转开视线,在血液沸腾般的感受中醒悟到,自己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沟鼠,偷取着残渣来滋补自己枯竭的、懦弱的心灵。

我逃离了那个地方。而后,连作为一只偷取胜利的沟鼠的勇气,都彻底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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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勇者物语·拂晓篇
« 回帖 #2 于: 2012-04-15, 周日 23:50:39 »
直到塔尔多——这个世界最强帝国的皇帝发出敕书,不问出身于身份,只征召最强悍的人类组成军团,直击魔族的心脏。纵然被冠上了‘勇者军团’这样浮夸的名字,我依然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感到了震撼。无法否认,我期待着这一天,但命运却再一次对我发出不屑的嗤笑——我没能被选上。

或许正是因此,我才能活着。在我落选三个月后,聚集了两万人以上的所谓‘勇者’的非正规军。以及同等数量的塔尔多精兵轰轰烈烈向着魔族的聚集地——无尽沙海深处的‘陨落地’所发动的进军失败的消息传来。据说,随军出征的皇族与贵族狼狈地被魔法师们拼命救出,而那些可悲的士兵和下级军官却没有同等好运,他们完全与失去了音讯,被魔族的谋略所埋葬。

而之后的时间也没有显露出慈悲,整个人类社会,都如同一个战战兢兢地作着浅眠的可怜伤患,不时有远征军的消息来敲打他脆弱的神经——有那么一两个幸存者逃了出来,将沙漠内的惨况告知于民。他们完全没有得到所谓‘英雄’与‘勇者’的待遇,没有人想承认这次失败,即使英明的皇帝也不想。我听说他们大多过的很悲惨,余生唯有酒精、疯狂相伴,最终的结局也多是离奇而残虐的死亡——出自深藏于帝国的魔族黑手。

迈森不必承受这一切。我第一次在阵亡者名单里见到他的名字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我不认为是奖金吸引了他,也不觉得他想要博得名誉,他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正义感,需要觉得自己对这世界负有什么责任。

但是我后来明白了——这个狡诈的老人和我一样,厌倦了在阴暗的角落注视着世道的堕落,厌倦了让魔族的手玩弄这个我们并不关心,却也不希望就此失去的世界。他无法逃避到酒精里去,也没有一个女人宽容柔软的胸膛能让他找到安慰。他想要选择自己死亡的方式,在被世界逼疯之前。

至少他得偿所愿。

我再一次尝到了痛苦,自‘希斯领’这个名字被剥离地图以来尚属初次。我并不仅仅为迈森悲痛,我悲叹的是自己的弱小与孱弱、一事无成。我把自己藏匿到下级的娼馆中——作为保镖、打手,有时候也不介意满足一下那些具有怪癖的客人。我眼中所见的世界正逐渐被末日吞噬,而不管是那些妓女还是前来光顾的客人,都努力逃避着这个现实。每个人都觉得‘反正不会是我’,就好象世界末日不会落到自己头上那样地,做爱、酗酒,放纵地享受每一天。

那么我也如此吧……我决定要替迈森和我的父母,替‘希斯领’活下去。这种心态的转变如此突兀,甚至我自己都没能很快察觉。那些失去的名字应该被铭记,至少是被铭记一会儿,直到随我一同被埋葬为止。

那一个九月——帝国沙漠远征失败后的第三年,帝都。末日真的降临了。但并不是我所揣测的形式,那不是邪魔的军团,也不是蒸发世界的魔法阵,更不是什么巨大的怪兽。那是一个人,一个暴徒,一个杀手。

雷伊•鲁西泰德。末日用这个人的身体作为外壳落进帝都,他击杀了驻守在城门数百人的亲卫队,冲进行政大楼杀死了每一个机关人员。整个帝都都被这可怖的消息震撼了,半个城市在和他作战,另外半个忙着逃离他的身边。我住的贫民区被神经质的宫廷法师烧成了灰烬,但没人会去抗议,所有人都在传播着那个死神的谣言——仅仅14岁就随着沙漠远征军出征,被国王亲自册封的‘勇者’,同时也是远征军中最后一位生还者。他们说他已经被魔神附体,成为了魔王的走狗,他们说他就是魔王。

我否定那些谣言,因为我亲眼见到了他,和他与之战斗的东西。我看见他赤手空拳地接近一打逃亡的政府官员,鲜血和绿色的物质弄脏了他身上原本纯白的绢丝斗篷,和传说中由爱慕他的公主亲自为他穿上的仪典盔甲。他的双眼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在那光的扫荡下,那些穿着考究,以一丝不苟的金边长袍而自豪的官员们的身形忽然扭曲、异变;他们的头颅膨大胀开,化作丑陋而极富弹性的肉球,在末端探出舞动的八条触手;灰败而光润的皮革挤破属于人类的皮肤,妖异的修长手指如同蛇信般舞动。

这就是支持帝国运作的系统真正的构成?这些叫做夺心魔的生物?即使是在狩猎现场落单我也不敢对其下手、只要见过一次就会在噩梦里流连一周的怪物?我们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纳税给他们、看着他们光顾娼馆,看着他们招走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我脚下一软,扶着墙缓缓跪坐在地上。我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他们能够替换官员,那必然能够替换国王。这个红发的男人是想阻止这一切吗?但他做的只会是徒劳,他无法获胜,没有人能获胜。

好像雷伊•鲁西泰德不这么想。

那是当然的,他比我所能幻想的任何存在都要强大。凡人不应该如此强大,这么多的力量,为何又会聚集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的手撕裂那些夺心魔的身体像是扯开棉絮。魔法与咒文,以及在空气中留下波动涟漪的异能像是畏惧他的气势般四散弹开。当那些夺心魔聚集在一起,施展一个我从未见识过的巨大秘法时,他以咆哮回应,将它们的脑浆全都震出了破碎的头颅。

“你没事吗?”

当我回过神来,夺心魔已经化作了包裹在黑色布片中一具具恶心的尸体。而那个可怖的杀手就站在我面前,像是一个大孩子扶着昏倒在路边的女性似地,托住了我的手臂把我拉起来。

我当时还意识不到自己在颤抖。他的表情有些难过、以及刻意地想要强打精神装出的淡然,但是这一切和他决定贯彻自己行动的意志比起来都算不上什么。他习以为常般地忽略了我看着他的那种眼神——没有敬意和感谢、反而充满了恐惧与怀疑的眼神。

“最近的一座公馆怎么走?”

仿佛是说出俏皮话似地,他吐了吐舌头,对我眨眨眼问道。他眼睛的颜色像是融化的黄金、即使长在一张普通青年的脸上也显得非常,非常美,而其中有某种远远超出其外表年龄的东西。我张口结舌,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远处。

“谢啦。”

他告诉我回去,和自己觉得需要保护的人待在一起,并且不要给陌生人开门。他说这一切都会好的,只是我们需要等待——不需要再等待多久,这座城市的黑暗就会消失。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到,在这么多年的痛苦与挣扎之中,我只是期待着有个人能够让我相信这句话:

“一切都会好的。”

从他口中说出来时,不知为何,并不像是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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